长城脚下试春盘
来源:榆林日报 时间:2026-02-04 08:25:19 编辑:李小龙 校对:郝莉娜 责编:王丹
节气走到立春,在别处或许是一首温润的抒情诗,到了陕北,便成了一幅笔力遒劲的木刻版画。风还是主角,只是那从毛乌素沙地掠过来的、刀子似的西北风,劲儿似乎懈了一分,刮在脸上,寒意里透出些微微的、不容错辨的松泛,像绷紧了一冬的弓弦,悄悄地松了那么一丝。这便是立春给陕北的讯号了,不靠嫣红姹紫,全凭这风里一丝气息的转换。老人们背着手,站在

畔上,眯着眼望望灰蓝的天,只说:“风头软了。”这便是判决,冬的王朝,根基已然松动。
真正的变化,在窑洞里,在婆姨们的手上。一清早,窗纸刚泛出鱼肚白,厨间便有了动静。烫面是极讲究的,水要滚开,浇进面里,筷子急速搅动,那面便成了一团柔韧的、透着亮光的“玉”。这便是烙春饼的面了。陕北的春饼,不叫“饼”,常唤作“薄饼”,要的就是那薄如蝉翼、柔韧可卷的劲儿。铁鏊子烧得温热,一块面团在妇人灵巧的手里,三揉两擀,摊上去,不过片刻,便鼓起些焦黄的云朵似的泡,一面是带着烟火气的斑驳花纹,一面是细腻柔和的玉色。一张张摞在青花瓷盘里,用笼布苫着,那热气便氤氲着一团蓬松的、麦香的云。
饼是骨,卷的菜才是魂。这便显出“咬春”的真意了。窖里贮藏了一冬的土豆、白菜,此刻要让位于大地新生的滋味。头一样是水萝卜,切成极细的丝,只需略点些盐、泼一勺滚油,那爽脆便在齿间欢唱起来。再是春韭,陕北高原的春韭,因着日夜温差大,长得慢,味道却格外冲、格外香。寸把长的嫩苗,碧绿生青,快火一炒,满屋都是那股子盎然的生气,仿佛把整个苏醒过来的高原的元气,都浓缩在这一盘青翠里了。讲究些的人家,还要配上金黄的炒鸡蛋、自家生的绿豆芽,再切上一碟子腊月里腌的、紫红透亮的瘦猪肉丝。
这般齐备了,一家人便围坐在炕桌前。取一张温热的薄饼,铺在掌心,各样菜蔬拣上一些,齐齐码好。饼的柔韧,菜的脆嫩,腊肉的醇厚,在这一卷之中,得到了圆满的调和。两手捧着,一口咬下去,先是饼的麦香,接着是萝卜的爽、韭菜的冲、蛋的鲜、肉的香,次第在口中绽开,最后汇成一股丰腴而又清新的、春天的洪流。这不仅是果腹了,这是用最质朴的仪式,迎接季节的加冕。孩子们吃得满手是油,老人家则细嚼慢咽,仿佛在品味这漫长冬日换来的、来之不易的鲜嫩。有谚说:“立春一年端,种地早盘算。”这春饼一卷,似乎也将一年的生计、盼望,都实实在在地卷了进去,吃进了心里。
吃罢春饼,男人们便坐不住了。披上棉袄,信步走上高高的梁峁。土地还是一片沉寂的赭黄,但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在掌心细细一捻,便能觉出些不同。冻土的僵硬板结正在消融,土变得酥松了、潮润了,带着一种含蓄的、内蕴的力量。他们并不言语,只是这里走走,那里看看,用脚丈量着田亩,目光像犁铧一样,早已在沉寂的土地上划开了一道道苏醒的沟壑。地头的防护林,杨树的枝条在软了些的风里摆动着,颜色似乎也由冬日的枯黑,转成了一种泛着青光的赭石色。远处,蜿蜒的明长城遗迹,静默地卧在苍黄的山脊上。千百年来,它看惯了多少春回大地,又护卫了多少这样的“咬春”与“谋耕”。这立春的景象里,便平添了一份历史的厚重与苍凉。
回到村里,偶见旧时“鞭春牛”风俗的一点遗韵。那用泥土塑牛的隆重仪式是少见了,但牛棚里,喂牛的老汉会给老黄牛多加一把铡得细碎的、带着豆香的干草,拍拍它的脊背,念叨着:“老伙计,节气到了,松松筋骨,活儿就要来了。”那牛似懂非懂,抬起温润的大眼,“哞——”地长叫一声,声音在立春的空气里,传得格外悠远。
这便是陕北的立春了。没有莺飞草长,却在一张薄饼里尝尽了春鲜;没有细雨霏霏,却在捻土成尘的指尖触到了春温。它像信天游的调子,起首是沉郁的、从黄土深处迸发出来的,而后越来越高亢,越来越辽阔,将生的意志、劳作的尊严与古老的传承,都唱给了这刚刚解冻的、无边的高原听。
夜里,风彻底住了。一轮清亮的月挂在天上,照着千沟万壑。四野寂静,但你若侧耳细听,仿佛能听见泥土在呼吸,草根在吮吸,冰凌在悄悄地融化、滴落。一个崭新的、忙碌的、充满力气的季节,正从这无边静寂的深处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来。
李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