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蹄

来源:榆林日报 时间:2026-04-02 09:47:07 编辑:李 娜 校对:李强 责编:王丹

驴蹄不是驴的蹄子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在我们陕北山村,旧时囿于条件和认知,大人常给孩子起一些贱名,说是好养活。狗剩、茅圈、牛蛋,不一而足。驴蹄的父母给他起这么个名字,不足为奇。驴蹄官名叫张广枝,父母起这名,想来是盼他广开枝芽、多子多孙。但驴蹄没能担起这副担子——他有先天智力缺陷,一生没有明媒正娶。

驴蹄是1970年前后,随父母从子长迁回村里的。按辈分,我要叫他爷爷。他知道自己辈分大,但说不清大几辈。小时候我们耍笑他:“驴蹄,叫爷爷!”若换了正常人,定会骂我们没大没小没教养。驴蹄不,他只回一句笑骂:“龟孙子,你叫我爷爷。”

驴蹄的父亲,是我们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伞头,跟民歌大师《赶牲灵》的作者张天恩,既是邻居,又是秧歌场上的黄金搭档。驴蹄多少沾了点遗传,会唱不少秧歌调和陕北民歌。谁家新媳妇进门,有人喊:“驴蹄,给咱跳上个汇子!”他便撂下手里的活,在院子里跟着唢呐鼓点又扭又跳,给婚礼助兴。有时他还接过乐队的锣镲,敲打得有板有眼,一点都不乱谱。又有人喊:“驴蹄,再唱两首!”他绝不扭捏,张口就来。

驴蹄顶喜欢村里有红白喜事。不管谁家,他准是第一批到场的人之一。办事那几天,他是最勤快的:见瓮里没水,不等人吩咐,挑起桶就去井边;灶旁柴炭不多了,他劈柴捣炭,不图任何报酬,挣几顿有荤有素的热饭就心满意足。我有个本家叔叔,有一年娶媳妇,正赶上雨季,他家住高坡上,道路泥泞。驴蹄起事当天就不请自到,趁着雨停的空隙,挑水、搬东西,嫌鞋打滑,就赤着脚走。每到农忙季节,驴蹄在忙完自家的农活后,经常见他给缺少劳力的人家干活,不是帮忙去送粪,就是刨洋芋砍谷穗,他不要多少报酬,管上一两顿热饭菜就行了。遇着好一点的主家,事办完了,还会给他几个蒸馍或油糕,就这能让驴蹄高兴好几天。驴蹄智力低下,村里人谈不上多尊重他,可也没人欺负他。小时候我还疑惑地问大人:“咋没人欺负他?”大人说:“欺负他?他那么可怜。欺负这种人,有罪呢。”

我父亲去世,驴蹄还是不请自到,跑前跑后干杂活。干活的空隙,他走到我跟前,很动情地感叹道:“你大是个好人,常招呼我,我害开了。”我父亲曾在村里摆摊,卖饼子和刀刀碗饦,兴许给驴蹄吃过不要钱的饼子、碗饦。驴蹄是傻,可谁对他歪好,他心里明白,而且还有感恩之心。更让我感动的是,出殡那天,驴蹄自告奋勇,挑了两大筐祭品送到坟地。

驴蹄没留下儿女,也没留下遗产,却给我们留下不少回忆。有一年开春,驴蹄把家里的黄豆种子偷去炒熟吃了。一场春雨过后,准备种豆时,不见种子了。他父亲把他狠狠打骂一顿,撵他去找。驴蹄没办法,流着泪,耷拉着脸,前村出后村进,张家门进李家门出,讨要黄豆种子。村里人看他那可怜恓惶样,没有一家为难他。一中午,他就把他父亲要的黄豆种子讨够了。很快,驴蹄脸上又有了笑容,先前泪水冲出的山水渠也消了。后来有村民跟他逗趣:“驴蹄,炒黄豆好吃不?”驴蹄挤眉弄眼,酸溜溜地骂:“嘿嘿,滚远。”模样憨直,满脸不好意思。

我小时候胆子小,尤其夜里不敢出门。有一晚在村里后坪上耍,不知不觉耍到九点多,那时村里还没通电,大多人家已熄灯歇了。天墨黑,连月光都没有。离家还有几百米,我正左顾右盼、头皮发麻,碰见了驴蹄。心里一喜,说:“驴蹄,把我送前坪上去,我一个人害怕。”“谁?”他走到跟前,看清是我,“是又(我的小名)?龟孙子,走!”说罢,就跟我勾肩搭背,往我家方向走。驴蹄的衣服又脏又破,身上有难闻的味道。可那天,我没半点嫌弃,反倒觉得贴心。有他陪着,我自然不那么怕了。路上,为了壮胆,我说:“驴蹄,给我教一下《妹子开门来》这首歌。”驴蹄说:“龟孙子,爷爷给你唱。”于是,“妹子开门来,哥哥给你提回一条羊腿来”的《十里墩》,便从驴蹄的嗓子里飘出来。我就是在那个漆黑的夜晚,学会这首歌的。很快到了家门口,驴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:“到了,龟孙子,嘻嘻。”随后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打道回府。夜深人静,驴蹄的歌声在乡村的沟壑里回荡……

2011年冬天,驴蹄无声无息地走了,离开这个与他和平共处的村子、这些与他和平共处的老小。村里再办红白喜事时,少了驴蹄扭秧歌、踢场子的元素,大家多少都有些遗憾。

后来,每当我听到,或朋友聚会时唱起《十里墩》的旋律,就会想起驴蹄。驴蹄和我爷爷同辈,我该叫他一声广枝爷爷,驴蹄“老师”。

张建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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