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将至，黄土高原上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，榆林城里的街巷却已飘起阵阵麦香。这是陕北婆姨女子们最忙的季节——捏面花的时节到了。

在陕北，面花又叫“燕燕”，或是“子锤”。这“子锤”二字，原是方言里的讹传，本应为“子推”，为的是纪念那位抱柳而死的晋国忠臣介子推。千百年过去了，寒食禁烟火的习俗早已不在，唯有这白面捏成的纪念，仍在清明前的灶台上代代相传。

面要提前发酵。酵头发得好不好，全凭婆姨们的手感与经验。待面团鼓胀起来，揉面的功夫才真正开始。不同于寻常蒸馍，捏面花的面要揉得透、揉得筋，揉到面团有了韧性、有了筋骨，才能在指尖生出万千变化。

揉好的面团被分成大小不等的剂子，搓成粗细长短不一的条状。至此，舞台便搭好了。剪刀、菜刀、擀杖、梳子——这些日日相见的家什，此刻都成了“绣花工具”。剪出燕尾，切出花瓣，擀出薄翼，用梳齿压出层层翎毛。顷刻之间，面团便有了生命：展翅的燕子、蜷卧的玉兔、翘尾的鱼儿、饱满的石榴……初成形的面花素白如玉，再点上黑色的糜子、黑豆作眼睛，那些小动物便像是随时要跃动起来了。

上笼蒸制是一道关键的工序。火候要稳，蒸汽要匀，待面花在氤氲热气中渐渐饱满，麦香便从笼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，勾得人腹中作响。

出锅后的面花需晾凉，而后才是着色。用火柴梗蘸了红绿食色，一手托着，一手轻点。或是将面花置于案上，屏息凝神，细细描绘。有的婆姨还即兴创作，在燕翅上勾几笔花纹，给鱼腹添几朵水波。于是素白的面花便活泛起来：红的艳，绿的翠，黄的明，紫的雅，花花绿绿摆满一案，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捏进了面团。

孩子们早围拢来了。眼巴巴望着，手指偷偷摸摸地伸出去，又缩回来，终是忍不住挑一个最中意的，掰一块塞进嘴里。麦子的甜香在舌尖化开，这便是陕北娃娃们关于清明的最初记忆——追思与欢喜，原是可以并存的。

而那些个头格外大的面花，便是“子推馍”。相传介子推割股奉君，不求利禄，宁可烧死于绵山柳下。陕北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纪念这位忠臣：以面为身，以蒸代火，将一腔敬意揉进面团，将千年追思托于烟火。

如今，清明前的榆林城乡，仍可见到蒸花馍、捏面花的旧俗。那些花花绿绿的面花，盛在笸箩里，摆在供桌上，或是挂在门楣间，既是祭品，也是装饰，更是手艺的传承与情感的延续。

李艳